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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的速度
——中建三局一公司深圳分公司创业故事
王楚辞


鱼与熊掌

1982年8月,电讯大楼工程正上主体。此时,深圳已开始以招标的方式发包工程,逐渐形成了公开竞争的建筑市场。刚在深圳打出名头的张恩沛带领着三局兄弟们边干电讯大楼边追踪新项目,准备利用已有的信誉和竞争的机会接一个大工程。他们承接到港资工程“金城大厦”,但就在这时他们得知,深圳国际贸易中心大厦即将招标。
深圳国贸大厦,53层(其中地下三层),设计高度160.5米,建筑面积约10万平方米,将是中国第一高楼。比30层高、6万平方米的金城大厦,多出了4万平方米。如果能够承接深圳国贸大厦工程,其深远的意义不言而喻。他们暗暗下定了全力争取国贸的决心。
可是,市基建办副主任丁学保代表深圳市政府对他们明确表示:“如果你们要参加国贸的招标,就必须放弃金城大厦。”他们的态度也很坚决:“我们两个都干,力量还用不完。如果只允许干一个,我宁可放弃金城大厦,也要争取国贸!”
一边是到了嘴的肥肉,一边是飞在空中的天鹅,鱼和熊掌不许兼得,怎么办?
局及公司内部产生了严重的分歧,致使张恩沛也难以取舍。整整一周的时间,他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纠结。有朋友劝他:“别傻了,捡到篮子里才是菜,到手的肥肉不吃,为一个虚幻的天鹅梦较什么劲?”
也有老同事打来电话说:“张经理,你不想想,金城大厦也不差啊,万一你投标国贸落选了,你怎么向全体员工交代?”
还有一些老领导也劝:“你好不容易才在深圳打开局面,你的功绩足够大了,没必要再冒险了。如果不中标,金城大厦也没了,会影响你的发展啊。”


就连金城大厦的业主也来了,说:“如果放弃国贸大厦的投标,你们施工金城大厦,我们愿意每平方米给你们增加30港元。”金城大厦6万平方米,也就是一共增加给他们180万港元。
那一个星期对张恩沛来说如同一年漫长。这些朋友、同事和领导的劝说都很在理,可是中国第一高楼的诱惑更大啊。中建三局能在这样的机会面前退缩吗?
张恩沛召集大家开会,说“金城”是可以多赚一些钱,但做完也就做完了,能给企业带来什么?能有什么影响?而“国贸”是中国第一高楼,虽说经济效益目前难以估计,但产生的影响不可估量,给企业带来的社会效益将是长远的。
王亲民、王毓刚看着张恩沛,同时表态:“张经理,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张恩沛向岳洪林、楚福和请示。岳洪林问:“当初你们进深圳时,我们是不是给你提过三点希望?”
张恩沛说:“是,我牢记着。”
岳洪林说:“既然如此,我想你已经有了答案了。”张恩沛豁然开朗,“我知道怎么做了。”
他放下电话,面对与他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同志们,狠狠一拍桌子说:“放弃金城,全力投标国贸!”放弃在手的“鱼”,去争可能失去的“熊掌”——这是他的第一次拍板。
张恩沛并不是头脑发热才决定参与投标,他说,局领导大力支持,这是“天时”;在深圳已有一定社会影响,这是“地利”;内部职工团结,这是“人和”。三项都具备了!他有充足的底气。
但在招标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戏剧性的事情,一公司总工程师臧克勤亲自负责做投标方案,拿到招标文件却发现只是地下室部分,主体部分还要分开招标。张恩沛说,地下室就地下室吧,做好地下室也有利于主体工程投标啊。
戴着厚如瓶底近视眼镜的臧克勤半夜敲开张恩沛办公室的门,已经多天未睡的张恩沛正难得打个盹。臧克勤直接说:“有20万,得你来定。”
张恩沛立马清醒过来:“什么20万?”
“地下室施工,据我们测算,如果不加这20万有可能会亏的。”臧克勤保持着一贯的严谨,尽量把意思表达明白,“但是,如果加上这20万,我们有可能会不能中标。”
张恩沛反问:“你的意见呢?”
臧克勤嘴唇紧闭,显然不想多说。
张恩沛命令:“召集投标小组所有人员开会。”
人到齐了,加还是不加?大家争论不休,不加则公司会白白损失20万元的效益,加则有可能鸡飞蛋打,中不了标。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两点,这时臧克勤说话了:“我们要搞清楚,建设方最在乎的是什么?他们最在乎技术方案是否可行,施工进度与质量是否能保证,这20万元可能并非他们关注的焦点所在。”
张恩沛看着这个老战友,心想臧克勤是值得信赖的老技术人员。张恩沛再次拍板,加上这20万!
果然,他们中标了。后来大伙都说,大家少睡两个小时,为公司换20万,值!

四顶红帽子
1983年2月,深圳国贸地下室工程完工,比合同工期提前了13天。建设单位按合同支付了15万元工期奖和5万元质量奖,这在当时是不多见的。
不久,主体工程招标,张恩沛在投标书中明确提出,要使用滑模技术高速度完成此项工程,这在所有参与投标的七家公司中是最有技术特色点的方案,因而受到建设方的青睐得以中标。
滑模技术其实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一直在建筑业内没有普遍推行。此前在国际上,曾因滑模失败,丹麦一次性死伤了30多人,在美洲的一个工程则损失过几百万美元。没有人愿意这样的厄运出现在深圳国贸项目上,但是这样的阴影却时刻缠绕着他们。
工地当时有四个年轻人,工地主任、施工指挥王毓刚,支部书记、副指挥厉复兴,总工程师俞飞熊,滑模主管罗君东。这四人都风华正茂,是张恩沛、李传芳最可信赖的骨干力量。由于这四个人总戴着红色的安全帽出现在施工现场的各个角落。他们这个管理团队被人们亲切地称之为“四顶红帽子”。
第一次试滑,因为滑模起提速度太慢,正在凝固成型的墙体被严重拉裂,里面的钢筋暴露出来,操作工们只得48小时不下“火线”忙着处理“废墟”。
深圳市主管基建的罗昌仁副市长亲临工地为他们打气:“失败乃成功之母,千万别气馁,把拉裂的墙体打掉重来!”
干部和工人们憋着一股劲,调整了滑模的提升时间,即在水泥初凝之前提升。但是,第二次试滑仍然失败了。
市基建办总工程师、全国人大代表黎克强来到工地。他把滑模实验视为己任,虽然63岁高龄,但三顿饭都吃在工地,与大家共同攻关,经常忙到半夜才回家。
滑模究竟能否成功?有一种乌云压顶的感觉。那时,王毓刚36岁、厉复兴39岁、俞飞熊40岁、罗君东才26岁,大家在一起日夜加班,人人眼含血丝。
深圳市梁湘、周鼎等市领导再次来到工地视察,他们面色凝重,作为“华夏第一高楼”,又在香港对岸,这不仅是深圳市的窗口工程,甚至将代表中国的国家形象,不容失败啊。
再滑一次吧,市领导给予了支持。
这一次还是失败了!有的墙体被提升时的力量拉裂,还有的直接坍塌。气氛仿佛如那些作废的混凝土一般凝重,沮丧地写在了每一个人脸上。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指责和劝阻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李传芳作为现场总指挥,她这段时间经受的压力可能是这辈子最大的。多年后她回忆说,她当时之所以没有崩溃,是因为她看到了1600多名参战员工支持的眼神,她不能放弃。
“四顶红帽子”甚至都没有时间去叹息,他们一头扎进工地,做实验、测数据,他们终于找到了原因:一是混凝土应当达到一个最佳的强度系数,这个系数他们已经掌握了;二是混凝土在浇灌时的速度问题,这个速度必须有一个最佳值才行。
四个人一起去找李传芳,要求再滑一次。
而这时,李传芳犹豫了,她不得不犹豫啊。尽管她相信她的团队,可是再次试滑,恐怕需要市领导以及三局领导的支持才行。张恩沛再一次来到现场,在简易的会议室中,“四顶红帽子”齐刷刷地站在他的面前,以慷慨赴死的决心望向这个他们敬爱的领导,这个三局的“带头大哥”。
张恩沛听了他们的汇报,心潮澎湃。
听毕,张恩沛问:“你们确定要再试一次?”
“四顶红帽子”齐声回答:“我们要!”
“四顶红帽子”之一,同时也是李传芳的丈夫俞飞熊说:“我是技术负责人,如果再次失败,我愿去坐牢。”
第四次试滑


张恩沛再一次狠狠地拍下了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图纸都跳了起来,“好,就再试一次!”
张恩沛和李传芳以及“四顶红帽子”所经受的压力是今天的人们难以想象的,也是常人所难以承受的。张恩沛的这一掌拍出了三局建设者的气势和豪情——他拍得如此有力,因为他知道,在他的背后,有局领导集体的充分信任,有项目技术团队的艰辛努力,有全体员工的无私付出。张恩沛去找深圳市的领导,要求再次试滑。张恩沛对犹豫不决的深圳市领导说:“若再不成功,我们加倍赔偿损失;其二,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可以,甚至法办,我也毫无怨言。”
罗昌仁副市长见张恩沛态度如此坚决,经多方论证后,他表态说:“国内首次把滑模技术运用到高层建筑中,失败在所难免,如果又回到过去的老路上,我们还有什么进步可言?这与中央设立特区的精神是相悖的。因此,我建议再给三局一次机会!”
有了深圳市的支持,大家又鼓足勇气开始准备。然而,1530平方米一层的平台,需要2400多立方米的混凝土从多个方位同时浇灌。因为设备不足,施工现场混凝土供给量跟不上。
张恩沛果断向银行贷款300万港币,一次性购进两架爬塔、三台混凝土输送泵和一台混凝土搅拌站,他本人为此承担了极大的政治与经济风险。
后来,由国家十二个部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明确此举违反了财经纪律。在调查中,深圳市领导、建设方都帮他说好话,说质量好、速度快,特别是创造了“深圳速度”、立下了大功,给深圳做了大贡献等,调查组这才给他下了“功大于过,下不为例”的八字评语。
根据新的施工方案,第四次试滑于1983年9月18日晚9点开始。这是一个让人窒息的时刻,罗昌仁也赶到工地,鼓舞军心。
夜深静谧,海风轻拂,灯火通明,1600人的工地静得针落可闻。
张恩沛缓慢而沉稳地走上指挥台,他目光如炬,人们只听得他浑厚而沉稳的声音传来,“同志们,4个月的努力和煎熬,今晚就要见分晓!深圳市委市政府和三局的全体员工都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可以肯定的是,所有技术上的难点和障碍都已被我们克服了,现在就看我们的临场发挥,看人的因素了。所有的岗位、所有的工序、所有的作业都不能有任何的疏忽与差错。今晚,我们一定要把滑模拿下来。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工地上各个岗位的1600名员工,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张恩沛发令:“开始!”
一声令下,静静的工地突然声音大作,搅拌机和输送泵开始轰鸣。大地微微颤动,混凝土像汹涌的河水涌进平台上各个进料口,也如同壮士胸中压抑了太久的豪气,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如果说张恩沛是主帅,“四顶红帽子”就是屡败屡战的将军,那1600多名员工则是万难不屈的勇士,而这喷薄而出的混凝土就是他们射出的利箭!
那场面无比壮观。晚上11点,是预定的第一次滑模提升时间。工地上一片肃静。分布在1530平方米操作面各个关节点位置的576个油压千斤顶同时启动,“哒、哒、哒、哒”,576个马达的声响清晰而惊心。
罗昌仁、张恩沛、李传芳、黎克强和工程指挥部的成员们蹲在滑模平台的下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拉模的过程和效果。
那滑模上升的声音就如同有人在张恩沛、李传芳的心坎上踢踏,又仿佛有人拿刀在他们的心尖上磨砺,每一秒都如此漫长。自重280吨、结构庞大的滑模,慢慢地被同步顶升起来,一厘米又一厘米。混凝土墙脱离了模板,像长城,稳稳地矗立在眼前!青灰色的墙体在夜灯的照射下,像婴儿的皮肤柔和光滑……脱离模板怀抱的墙体,那已经不是混凝土,那是破蛹而出的蝴蝶,那是丹青妙手笔下的骏马。沉默的墙体有了生命,是大楼的精灵,是先贤鲁班的英灵,它们在说话,在欢歌,在向这些建设者们微笑。
继续浇灌,继续提升,滑模整体提升后,宣布一层大楼完成。经过激光检测,楼层的水平度与垂直度完全符合标准(工程竣工时,大厦倾斜度只有三毫米,远远低于国际标准误差)。
张恩沛命令工程师再仔细检查一遍。“四顶红帽子”受命奔赴各点检查,一一回报:“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代替了巨大的压力。


张恩沛再也忍不住泪水,任其肆意流下,“四顶红帽子”也哭了,罗昌仁副市长也哭了。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这是生命的华丽乐章,这是一群真汉子们的铮铮誓言。
罗昌仁副市长擦着嘴角的泪花,与张恩沛和李传芳一一握手,感叹地说:“太不容易了!祝贺你们!祝贺中建三局!”
李传芳按捺住剧烈的心跳,拿起麦克风对着工地周围沉默着等待已久的1600名员工说:“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滑模成功了,我们胜利了!”
工人们听罢,先是瞬间的寂静,接着就欢呼起来,工人们把安全帽从头上摘下,使劲地挥舞着,喊叫着,拥抱着,泪水与汗水交织在一起!
滑模的成功,无论在三局发展史乃至中国建筑史上,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从最初7天一个结构层,又提升到6天一层、5天一层、4天一层,到了19层之后,达到3天一层,最快时是2天半一层,而且质量完全合格。为了消除人们对混凝土强度的担心,也为了给以后的投标留有余地,从第31层开始,把速度控制在三天一层。“深圳速度”诞生了!
(编辑:周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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